01 梦生众相草 (第1/1页)

    从前有个小美人，家境富裕，至亲双全，从小受尽万般宠爱，无忧无虑地长大。

    十二岁时，有个年轻道长路过小镇，一眼就看中了小美人的资质，曰此子灵气非凡与贫道有缘，要收他做徒弟。

    小美人的父母也希望他去修仙，不图光耀门楣，长命百岁也是好的。

    可是向来乖巧听话的小美人犹豫了两天，却拒绝了。

    在道长上门的同一天，小美人从街上捡回来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狼崽子一样见人就咬，把小美人给他递包子的手都咬出了血。

    小美人见乞儿无依无靠，又担心自己一走管家会把小乞丐赶出去，于是执意留下来照顾他。

    道长觉得很可惜，修道最忌强求，他思索一番，留给小美人一个开口锦囊，告诉他将来后悔时把锦囊合上。

    ＂先存个档。＂道长如是说。

    小乞丐洗干净后人模狗样的，看起来总有七八岁，奇怪的是竟不会说话。

    心善的小美人却不嫌弃他，和他同吃同住，白天教小乞丐读书习字，夜晚和他细数繁星，小美人一口南腔又软又绵，像丝绸一样串联起漫天星斗，一无所有的小乞丐看着闪闪发光的小美人，暗自握紧了拳头。

    往后数十年的血雨腥风，在那个温凉如水的夏夜注成定局。

    几年后，一伙不明来路的匪徒屠戮小镇，一把火烧尽小美人的亲人和家园。

    他背着昏迷的小乞丐逃出来，四处躲避匪徒，不敢投奔外地亲人，只得和小乞丐扮作兄弟，在乡下隐姓埋名地生活。

    乡村生活清苦，小美人下地耕田，砍柴织布，从不沾阳春水的十根手指全部磨破，换来的钱供小乞丐念书。

    双儿不能入仕，小美人希望小乞丐进学当官，替死去的父母报仇。

    然而这点钱远远不够上京赶考，没有办法，小美人垂泪了一夜，第二天给小乞丐准备好三天的饭食，独自进了城。

    小美人听村里的寡妇说，城里的暗娼馆男女都收，只要长得好看，随卖随走老鸨也乐意收留。卖上两夜再回来，没有人会知道钱从哪里来，也不用担心风言风语。

    小美人虽然长期劳作，可皮肤怎么晒也不黑，纤长的四肢添了几分肌rou反而更加均称优美，粗布衣也遮不住满身窈窕。

    老鸨见了他双眼泛光，当晚就给他安排了一位客人。

    烛光熹微，小美人脱下衣服，躺在粗糙的草席上，蝴蝶骨瑟瑟发抖，被年轻的恩客彻夜占有。

    从那以后，小美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城卖身，他怕被小乞丐看出来，又厌恶自己这幅肮脏的身子，每次回来都要用冰水狠狠搓洗，寄希望这刀子似的疼痛能杀死沉迷rou欲时的绯红，压下这满身腥污。

    可是没过多久，小美人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瓢盆打翻，小乞丐从柴房逃走，小美人追出去，进了屋，小乞丐厌恶的眼神刺痛了小美人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哥哥，你怎么那么贱啊。＂

    乞儿长大了，从前瘦小寡言的孩子现在比小美人还高了一个头，步步紧逼，压抑得小美人几乎无法呼吸。

    对了，他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兄弟，自己这样堕落，小乞丐一定感觉脸上无光吧。

    小美人无地自容，不想下一句，弟弟的话令他头脑一空。

    ＂既然哥哥已经被弄脏了，不如脏的彻底一点吧。＂

    小美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惊恐地抬头，湿答答贴在身上的衣服被小乞丐撩开，震惊、屈辱、自卑统统抵不上那一刻的心凉。

    小美人忽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终于，他在最后一个人的心里也不干净了。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遮羞的呢。

    小美人颓然松手。

    就让他烂掉吧。

    春闱放榜，小乞丐成了金科状元，策马长安，等他一路奔回家中时，破烂的房屋已久无人住，小美人不见了。

    其实早在他上京赶考前，小美人就发现自己有孕在身。

    他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没有人可以帮他，小美人强撑着濒临崩溃的心神，把所有盘缠塞进小乞丐的行囊，趁夜收拾了家中仅剩的几件破衣，在小乞丐上京当晚就离开了。

    小美人走前喝了一碗凉水充饥，而那个破碗如今放在新课状元面前，已经盛了半碗灰。

    ＂世子，婚期拖不得。李家是您日后与王妃抗衡的依仗，万不可此时得罪了。＂

    ＂......知道了。＂

    小美人抑郁而终的时候，不过三十许，他回顾自己的一生，欺骗，背叛，侮辱，每一样他都尝过，娼妓，炉鼎，皇后，每一个他也当过。

    他捡了一头白眼狼，半生苦果酿成战火，烧了半壁江山，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怀里，又亲手杀了最爱他的那一个。世人皆骂他狐妖转世，祸害人间，孰知他年少时也曾被称为仙童下凡，不与闲等。

    如今回想，当初是谁说的那句仙童下凡呢？他叫来儿子，替他找一个旧锦囊。

    ＂母后，这个锦囊口子是开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么，那你替我合上它吧。＂

    一个破旧不堪的锦囊，搁置了二十多年没理，这时候怎么想着合上它呢？

    小美人没力气去想了，大限已至，他轻轻阖眼，不复醒来。

    他醒了。

    温言切耳，碧茶飘香。

    慈爱的父母正正坐在堂椅上，笑声穿过久远的时光落在他跟前:＂雨儿，还愣着干什么＂

    十二岁的小美人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葱似的手指，指尖挂着一个红线锦囊，溜溜圆。

    ＂乖徒儿，还不快叫师父，＂道长呷了一口茶，对小美人的父母连连拱手：＂哪里哪里，贵子灵气逼人，实乃仙童下凡，贫道不胜感激。＂

    锦囊里头的东西叫做梦生众相草，大梦浮生，演化众相，无色无味，而他经历的那二十几年，锥心蚀骨之痛犹在，绝非一个幻象那么简单。

    小美人很快就分清现实，他跪下来朝道长叩了三个响头，＂师父。＂

    拜了师，小美人循着记忆走上兴盛街头，买了包子，拐过三个街口，在烂菜堆里找到了和狗争食的小乞丐。

    ＂前尘如烟，你与他此生无缘，莫要迁怒。＂道长摇摇头。

    小美人点头，把包子扔到远处引开群狗，走上前扯开小乞丐臭烘烘的破衣，果然找到那块日后会给小镇招来灭顶之灾的玉佩。

    小美人二话不说扯下来，摔得粉碎。

    ＂你......是谁？＂

    原来连不会讲话也是装的。

    小美人高高在上，没有再给小乞丐一个眼神，在确保对方身上再没有任何能与王府相认的信物后，小美人把他踹回垃圾堆，安心踏上了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