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我 (第1/1页)

    “……所以，”宁须安问，“你觉得事实就是张此弋说的那样吗？”

    李朝柯一顿，低头矮身，缩在驾驶座的椅背后，开始默默后悔自己搭顺风车的偷懒举动。

    纪庭慢慢转过方向盘，在转过弯的那瞬间，他轻轻看了一眼宁须安，表情很淡地反问：“所以你觉得不是？”

    宁须安在那冷淡又无谓的一眼中恍了下神，一缕若有似无的冷意要开始慢慢从他的脚底往全身蔓延。

    他按下按键，先将车窗完全闭合了，才又和纪庭说：“我觉得张此弋有问题。”

    但张此弋13号那晚上一直在家，并且他家是陆家塘里罕见的自主装有监控探头的一家——前后门都有，清晰无比地拍到了张此弋进入，但并未拍到他离开。

    “他没动机。”纪庭又说，“他一来跟你哥没恩怨，二来就快要升官——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会干出杀人这种蠢事来自毁前程吗？”

    “谢木乔也说自己和我哥没恩怨，结果呢？”宁须安说，“激情杀人的时候早被激素支配了头脑，怎么会有空考虑更多？”

    “监控探头呢？”

    “说不定是做了手脚，这东西做手脚又不难。”宁须安停了下，“而且谢木乔……他说他是二次返回，并且在二次返回时看见我哥那衣服是整齐地叠放后摆在河边了……”

    他深深地蹙着眉：“你当然可以说他是在撒谎，为了摆脱嫌疑——他嘴巴里谎话连篇的在那时候会说谎也很正常，但是——但是他为什么非要撒那样一个奇怪的谎？”

    “如果我是谢木乔，我根本不会说那外套是叠好了放那的，我会说那外套是被揉乱了被拉扯破了……”宁须安说，“这个谎言不符合一个罪人要急切脱罪的倾向，这个细节和谋杀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要么是他真愚蠢地在胡言乱语，要么就是那确实是真话，是值得注意的……”

    “因为李朝柯那时候说他在撒谎，他怕了他慌了，我们去的时候他才刚喝完酒，脑子真的能很好地转起来吗？”纪庭也皱着眉，“难道谢木乔真的有那么正常吗——他甚至还在说是明莉先勾引他的；难道谢木乔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好吗？他老婆一站出来说他拿了人五百块——连几张纸币都没拿出来，谢木乔就当即失了分寸要扑上去打她……”

    “可是……”

    纪庭踩下刹车，扭头来看他，眉目中氤氲着一股宁须安不能够很好理解、消化的烦躁情绪：“宁须安，你可能想得有点多了。”

    “……那么我哥呢？”宁须安轻声问，“谢木乔连摆脱明莉都要花上那么一会儿功夫，可我哥是个男人，还有些提防谢木乔，要真闹起来他身上怎么会没有伤口……”

    “你哥那天也喝了酒，反应力、敏锐度、力气下降都很正常——”纪庭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问，“而且他要是真提防谢木乔，他还会给他塞钱吗？他说不定还喜欢谢木乔向他借钱呢，因为那让他有一种被依靠的感觉——因为你哥本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而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李朝柯“唰”地抬了头，慌乱地要打断：“纪……”

    可纪庭根本不会要关注他：“当年就是因为他犯蠢不是吗？如果不是他犯蠢，如果不是因为他轻信人家抵押房子，你根本不会落到当年那地步去……”

    “你承担了他所有的债务，可他呢？他是不是连当年的事实原貌、心理路程都没告诉过你？他只知道像只鸵鸟一样死命躲起来，连现在死了都不安分、都要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纪庭的声音听上去直白冷情得几近残忍：“他根本不是什么很好的……”

    “……对我而言足够了。”宁须安却说。

    大部分人都相信读书能够改变命运，宁家夫妇并不是例外，既然哥哥已经无法在读书上走出一条路，那就只好把希望与期待全都落在读书还可以的弟弟身上。

    大部分多胎家庭都很难避免父母的偏心，宁家也不是例外，为了让弟弟能够更好地学习，家中的一些资源自然都要集中用在弟弟身上。

    它可以体现在早餐时多出来的一个鸡蛋，可以体现在更温暖柔软的冬被，可以体现在父母对弟弟用钱的相对大方——这不仅仅需要宁伟兴与刘如兰的努力，还需要来自于宁须平的大方退让……

    宁须安自认自己即使生长在父母环绕的爱中，面目也不够良善，若是易地而处，恐怕早被滔天的怨怼愤懑淹没，哪里还会要与弟弟和平相处，哪里还会在每个星期都再给予弟弟零花钱——宁须安高中时代的羞窘，曾也有过靠着先挪用一点那笔钱而微微抹去的时刻。

    而且他哥哥也没强求他帮忙，甚至因为愧疚自责，在事情摆平后都无颜面对他，只在每个月按时地给他转来一千块钱。

    所以，在能做到的范围中，宁须安认为，宁须平已经做得很足够了。

    但“宁须平是怎么样的人”在此时此刻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不是吗？

    宁须安眼睫微颤着，他又无意识地和纪庭重复了一遍：“对我而言。”

    “……”纪庭闭了下眼，缓和下语气说，“可能因为对象是你哥哥，宁须安，所以你才会想得太仔细想得太复……”

    “所以现在是——”宁须安打断他，“我觉得这案子还存疑，我不打算这么结束，我还想要待在陆家塘继续查，我一定要知道我哥死去的真相，我……”

    他问纪庭：“但你仍然不觉得是那样对吗？”

    “……”

    耳边只传来了属于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长久的、长久的沉默之后，宁须安看见纪庭的下颌轻轻地绷了一绷。

    纪庭的神情依旧是有些疲倦的：“宁须安……”

    宁须安觉得一下子冷了起来，他几乎都要发起颤。

    “好了，”宁须安不想听到纪庭接下来的话，只说，“开车吧。”

    然后，在李朝柯下车的时候，宁须安也跟着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