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群像：城寨的孩子们｜第八篇罗威的左肩 (第2/2页)

夜风吹散。

    然後他从运动袋侧袋m0出一个黑sE的东西。

    不是烟。

    是一部手提电话，一九八六年还很罕见的型号。

    他按了一串号码，把听筒贴在耳边。

    後巷很安静，安静到陈真可以听见话筒那头接通的声音。

    然後罗威开口。

    「宝贝，是我。」

    他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镜头前那个嚣张的、不可一世的武打明星。不是擂台上那个冷笑着说「佛山咏春不过如此」的对手。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卑微。

    「今晚真的走不开……不是，不是跟剧组的人喝酒，是真的在练功，下礼拜要拍那场大戏……」

    他停下来，听着话筒那头的声音。

    「我知道，上个月答应过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下个月我一定补偿你……」

    他又停下来。

    「那条项链我托人从瑞士带了，下周就到……不是藉口，真的到了，海关扣着……」

    陈真靠在那扇防火门上，没有动。

    他看见罗威的背影。

    应急灯一明一灭，照在那道贴着肤sE肌贴的左肩上。

    三年的旧伤。

    四十七部电影。

    三十二部是武打片。

    他在电话那头卑微地解释应酬，像一个害怕失去什麽的普通人。

    不是神。

    不是魔。

    是一个打工仔。

    陈真转身，沿着後巷无声地走远。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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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陈真回到公屋。

    父亲睡了，轮椅停在床边。那张一九六七年的合照在木人桩旁边，原木sE的相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陈真没有开灯。

    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从後袋m0出那张发h的便条纸。

    「铜锣湾，拳击俱乐部，每周三晚。」

    他把便条纸对折，再对折，压成很小的一块。

    然後他从茶几底下翻出父亲留下的手稿本。

    翻到空白页。

    他从口袋m0出那支笔盖裂了一条缝的原子笔，写下第一行字：

    「罗威，左肩，三年旧伤，左g拳後僵直零点五秒。」

    他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迹渗开一小滴。

    他又写：

    「他不是反派。」

    写完，他把手稿本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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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那块「铁打林」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红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那张一九六七年的合照上。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都在笑。

    陈真看着那张相片。

    他想起父亲问他的那句话——

    「你惊唔惊？」

    他还是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罗威的左肩，那零点五秒的僵直，不是他要攻击的弱点。

    是他要记住的东西。

    因为有一天，当他站在擂台上，站在镜头前，站在某个b他更年轻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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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自己身上也有这样一道疤。

    一道让自己在深夜後巷卑微道歉的疤。

    一道让对手一眼看穿的疤。

    他把手稿本放回茶几底下。

    走上阁楼。

    躺下来。

    天花板离脸不到一米，隔壁的麻将声隐约传来，对面单元的婴儿睡得很沉。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那个靠着砖墙的背影，看见那根夹在指间慢慢燃烧的烟，看见那个在话筒前压低声音说「对不起」的人。

    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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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魔。

    是一个打工仔。

    陈真睁开眼。

    窗外那块霓虹招牌正好闪到红光，把他的侧脸染成暗红sE。

    他没有翻身。

    他看着那块红光，很久很久。

    然後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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