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4） (第2/3页)

而要徒增烦恼。奶粉钱、尿布钱都不是小数目，还要应对婴儿骇人的哭声，我无法从那张可怕的、皱巴巴的小脸中品味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可爱，还要无止境地向父母索取金钱和爱。我理解不了这些事情，因为我不是母亲，而我也做不成一位父亲。

    在基督教里，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自此之后，作为亚当和夏娃的后代，人人皆有原罪。我不信基督教，自然不觉得所有人在出生的时候就有了原罪，但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却看到了很多人都在受罪。有时候，我无不悲观地想，如果换做我面对这样的情况，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一死了之，这样还算痛快，因为活着不如死了方便。有这样的想法，说明我是个懦夫，没有什么资格来评价他们。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是《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句话，我家庭的不幸和我母亲家庭的不幸是不一样的，我母亲家庭的不幸也许是我家庭不幸的原因。她很少提起我的外公外婆，而且几乎不带着我回去。每次她只身从老家回来，我都能看见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沉默地坐着，在钢板沙发上融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我从包里掏出满分的试卷，她会变得十分高兴，然后捏捏我的脸蛋。有次——那是我很小的时候，我只听见她哭着打电话，其中掺杂着“酒鬼”“脑子被打坏了”“我恨他”这样的词汇，我的词汇量有限，可我隐隐地知道发生什么大事了。根据那时候和之后的只言片语，我猜测我的外公经常酗酒，把我的外婆打出了脑震荡，他们经常向我的母亲要钱，因为老家里需要装修，还有个上学的弟弟要养活，而现在又多了一笔医药费。

    每当这时候，母亲都会怀着歉意地搂着我。我从那时候开始理解母亲的那句话：如果没有你，mama就活不下去了。

    我前几个月去网吧打游戏的时候，经常有个看上去很特别的人坐在我旁边，我通常懒得描述别人的样貌，但是为了证明他看上去有多么特别，我就必须要描述一下。他染了一头蓝发，发顶有我的三倍那样厚，一半头发像海胆那样向上翘着，另一半头发耷拉下来，把左眼遮住，脸上画着奇异的妆容。而衣服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显得脖子以上的部分更特别了。我每次都喜欢坐在这里，他显然也有自己的“专属座位”。我向来对这样看上去很特别的人感兴趣，所以一来二去，也就和他认识了。

    说是“认识”，也不过是个点头之交，每次的话无非是“嘿，是你。”或者“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了？”又或者是掏出几张钞票，让我替他去前台买包烟。但我觉得他就算不是个好人，那也不会是坏人。

    上次我看见他在玩《仙剑奇侠传4》，主角被困在柳府，动弹不得。而且我觉得他有点笨，稍微走一会就忘记了之前的路，然后就是迷路，最后被传送回起点。我看了一会就知道怎么走了，他也不想受这种折磨，于是就让我cao作。没有几分钟，主角就从迷雾里面走了出来。他感到很惊奇，说，小老弟，你的记性真好，比我强太多了。

    我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些迷宫都是有规律的，只需要记住每个分岔路口的某些特征就行。

    他说，他不喜欢走迷宫，但是打打怪物还是很好玩的。他说如果自己的记性和我一样好，那么就能赚到更多钱了，可他现在也不想念书，因为赚不到钱。我开始对他好奇了，我认为他是不缺钱的人，而且颇有引领潮流的先锋意味，可是他却那么感伤。我大方地把我还没拧开的可乐递给他喝，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能讲给我听吗？他露出错愕的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仙剑奇侠传4》存档，就到前台把机子退了。

    那个下午，我得知了他的父辈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但他对外面的世界满怀憧憬，坚信着出来就能摆脱那种“乡巴佬”的命运。他和家人们吵架，不服气既有的经验，但当他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城市，迎接他的只有流水线的工厂。但流水线的工厂也不好找，最后才勉强得了个打螺丝的工作。在城里面，他觉得他很土，于是就拿本来就不多的工钱来染头发，这是他安慰自己的唯一方法。当染了三倍高的头发，好像就获得了归属感，他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

    自从和他聊完天之后，我直到现在都没再去过网吧，也就没再见过他。那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想他可以理解我不去网吧了，因为我要上学。但他可能还会去网吧，因为他没有别的娱乐方式。我希望他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做着同样发型的朋友，这样他可能就不会太孤单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幸，他们也有自己排解苦难时的方法。这些方法很多样，甚至有点怪诞，但不上来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虽然我不会那样去做，可是当设身处地地和他们对话时，我想到的绝对不是“怜悯”，而是我感觉自己有点理解他们了。

    父亲知道母亲把孩子生了下来，而且承诺给她一些生活费。母亲流着泪和他说“谢谢”，其实凭她的自尊，她可以选择不要。我们经常能在一些作品里看到很多“自尊”的角色，我当然很敬佩他们，但母亲的自尊在生活面前，什么都不是。母亲是刚强的，也是无奈的。你千万别觉得我在为父亲辩解，而且又折损了母亲，我只是悲哀地把实情说了出来。如果我足够有能力、有钱，像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我绝对不会让母亲在父亲面前如此低微。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的母亲没有什么文化，而且家里也没有什么能够容纳下文化的空间，对于我和母亲来说，文化是外面的事情，生活却是里面的事情。

    家里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也不爱和同龄人在一起玩，于是楼下的旧书摊就成了我最喜欢去的地方。而开旧书摊里的大爷和开蔬果店的婶婶是一对夫妻，我的母亲经常去蔬果店买菜，于是大爷和婶婶也就认识我了，他们也许看母亲一个人拉扯孩子很不容易，于是格外照顾我，而且有时候大老远看见我，会亲昵地喊：乖乖！

    我搬着马扎，有时候在旧书摊会坐一下午，而大爷嘴里叼着烟，拿着把千疮百孔的蒲扇扇风。我很感激他们能让我在这里一直待着，倘若我早点写完作业，我还会帮着大爷整理一下被顾客们放乱的书，扫一扫地上的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