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2/2页)


    闻言，起身要去濯手的南明顿了顿，折下腰来轻笑着弹了下他的后肩，道：“说了让你直接叫我名字，不叫就算了，你这敬词还不重样儿的。怎么难得开一次尊口，净是不敢不必多谢劳烦？”

    无话招架的死士：“……”

    他那张清瘦的面颊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羞窘难堪来，只是沉默地将侧撑着的身子趴伏下去。他靠在软枕上，黑发便沿着肩头披散下来，发缕间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很是温驯的模样……没有由来的，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医师取了药罐后擦干净双手走回来，看见的便这一幕。他心口微微一痒，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委屈地咬了下似的。

    不确定，再看一眼。

    死士还是跟块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真是怪了，”南明稍加思索，“难道别人喜欢养猫啊狗啊雀啊的，而我喜欢养石头？”

    侧身在软榻边上重新坐下来，南明伸手将男人背上的长发撩开，眼底那点儿零星的笑意很快消融了。安静的男人趴在软榻上，背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比已经结痂愈合的外伤更为可怖。

    这本不该的。

    同样是皮rou伤，出血的伤口皆好转得很快，仿佛慢上一点就会被闻着腥味儿寻来的鬣狗追上。皮下的则正相反，过去半月有余，比起坠崖时的惨状是消退了一些，但仍有成块的青紫暗红在苍白的皮肤上盘踞，吞吃着这具躯体的活人气儿。

    南明定定看了一会儿，把药油倒在手上，耐心地搓热。而后他分开沾满药油的手掌按在封光结实的腰背上，运转内力按揉起来。

    “从断崖上掉下来都没摔死，可见你福大命大。”南明说，“这些日子风平浪静，想必追兵也觉得你必死无疑，折返邀功去了。你且宽心，别总折腾这身伤了。”

    更大的可能是要折返找路，好到断崖下来沿途搜尸。只是云山迷障深重又地势复杂，还有数不清的毒物野兽，恐怕光是探路便已耗费了太多时日，折损掉不少人手，也不知如今到了何处。封光虽然对云山不熟悉，但也心知追兵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不可能善罢甘休。他难得没有沉默着听医师自语，低声道：“我会尽快离开，不会牵连大人。”

    南明：“……”

    南明心平气和地道：“你可真会说话。”

    “罢了，养好伤之后爱滚哪儿就滚吧，”南明心想，“我气什么，原本伤好了也是要赶他走的。可他当初刚醒过来时拖着条伤腿也要跳窗离开，一见是我竟然就老实留下来了，‘我’和他过去究竟……”

    “究竟……为什么救我？”

    封光忽然问。

    为什么？医者仁心，日行一善，闲得无聊，来都来了，等麻烦找上门不如先解决麻烦，尊重理解祝福人别死我家门口……南明掐断脑子里的怪话，叹道：“缘分吧。”

    药油的味道里有一股沉闷的异香，同手掌下微薄的汗意混合在一起，在屋内悄无声息地晕开。封光一身苍白的皮rou上浮起一层晶亮的油光，在南明稳准的按捏推揉下渐渐红成一片，像是熟透了。南明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被那片红晃了眼，手下的力道略微失了分寸，竟将一直隐忍、却毫无防备的死士揉出了一声闷哼。

    “嗯……”

    封光把脸埋在软枕里咬紧了牙，手指抓着褥子悄悄攥了起来。然而男人努力放松、任人施为的身子却不敢绷紧，一时自己跟自己较上了劲儿。

    南明没有停手，垂眼不为所动地施力，一如既往地只当手底下是具尸体，任谁也看不出他已经神飞天外。

    不对劲。

    我不对劲。

    南明四大皆空地想。

    怎么会有正常人连石头哼一下都觉得可爱的？

    南明在心底团团转着反思：这怎么……

    可他怎么……怎么就是觉得，刚刚男人那一声跟撒娇似的——

    那么低，那么甜腻的鼻音，叫他指尖无端发麻。

    他不说话，寡言的死士更不会出声。一时间只有愈发沉闷的药油香味弥漫在呼吸声交错的房间内，几乎酿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来。

    剪秋就是在这个时候飞进来的。

    “啾啾？”

    这小玩意儿啄开了窗扇，收拢翅膀站在桌案上，无辜地歪了歪脑袋。

    黑溜溜的圆眼睛看着一趴一坐两个人类，问号一个个的往外冒。

    干啥？

    这个人类哪儿来的？

    他为什么没穿那种很麻烦的布？

    你的手为什么摸他不摸我？

    “……”

    头疼的存在感去而复返，南明看了看剪秋，又看了看手掌下肌rou漂亮得有些晃眼的苍白躯体，觉得这信鸽就是唐贞白派来斥责他心思浮动、对医术不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