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伊甸园 (第4/4页)

轰鸣，如同巨兽苏醒的叹息。

    门后，不是西西弗斯想象中的圣殿内部——那些他曾去过的、空旷冰冷、回荡着祈祷声的巨石殿堂。

    而是一片花园。

    西西弗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首先涌入的是光线。

    不是自然天光，也不是人造照明，而是一种柔和的、均匀的、仿佛从空气本身散发出来的乳白色光芒，明亮却不刺眼，没有阴影，也没有方向感。

    然后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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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鸣，不是一种，是无数种——清脆的、婉转的、低沉的、悠扬的，交织成一片复杂而悦耳的、永不停歇的背景乐章。还有水声，溪流潺潺，远处似乎还有瀑布的轰鸣，但都被距离和某种奇异的声学设计柔化了，变得像音乐的一部分。

    接着是气味。

    花香，浓郁得几乎实体化的、成千上万种花朵混合的香气。不是庄园里那些精心培育的玫瑰的单一甜腻，而是层次丰富的复合气息：清新的草本、甜美的果香、幽雅的木调、甚至一丝丝清冷的、类似雪山空气的凛冽。所有这些香气被恰到好处的湿度调和，不闷人，反而有种洗涤肺腑的清新。

    最后，才是视觉。

    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由纯净白色碎石铺成的小径起点。小径蜿蜒向前，消失在茂密的植被深处。

    而周围的景象……超越了西西弗斯对“花园”的一切认知。

    草地是近乎不真实的、浓密均匀的翠绿，像最昂贵的天鹅绒地毯，每一片草叶都高度一致，没有任何杂草或枯黄。

    灌木被修剪成完美的几何形状——球形、锥形、螺旋形、甚至复杂的动物轮廓，表面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过。树木高大而奇异，有些树干呈现出水晶般的半透明质感，有些枝叶如同最细腻的翡翠雕刻，还有些悬挂着发光果实，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花朵更是千奇百怪。有直径超过半米、层层叠叠如同牡丹的巨型蓝紫色花卉；有如同瀑布般垂落、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汇聚成星河流光般的白色碎花；有形状像铃铛、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发出实际叮咚声的透明花朵；甚至有如同火焰般摇曳、却没有温度的红色发光花丛。

    色彩饱和到近乎梦幻。天空是一种恒定不变的、柔和的蛋壳青色，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均匀的乳白色光源。空气温暖湿润，像永恒的春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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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得令人窒息。

    也假得令人心悸。

    艾德里安祭司走到他身边，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不可思议的景象，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的微笑。

    “欢迎来到，伊甸园。”

    他的声音在这片过于完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另一位一直沉默跟随的年轻雄虫神官也开口了，声音更轻快些，像在背诵导游词：“这里会成为您最喜爱的地方，殿下。许多来访的贵宾都说，这里是虫神赐予的净土，能洗涤一切尘世的烦恼。”

    西西弗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完美的花草树木，投向更深处。

    他看见远处的草坪上，有几个小小的、穿着统一白色袍服的身影在走动，动作缓慢，姿态优雅，但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仿佛丈量过的距离。

    那应该就是“伊甸园”的居民——那些从未孵化就被带到这里，按照“标准”被培养的平民雄虫。

    他们看起来……很安静。太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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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里安祭司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向前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殿下。大祭司普度正在‘静思堂’等候。在正式会面之前，您可以随意在此处散步观赏。”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温和，但其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金属般的冷硬：

    “不过，请务必记住——”

    他转过身，浅蓝色的眼睛透过无框镜片，直视着西西弗斯。

    那张清癯的脸上，笑容不变，却莫名让人背脊生寒。

    “请勿将这里的东西带出去哦。”

    “无论是花朵、树叶、石子……”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西西弗斯手腕上的金环，扫过他白色基同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回他浅灰色的眼睛。

    “……还是任何，您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或感受到的‘特别’之物。”

    “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圣殿。属于虫神。”

    “不属于尘世。”

    话音落下，他微微欠身，然后与另一位神官一同，沿着白色碎石小径，走向花园深处，留下西西弗斯独自站在那片完美到诡异的光晕、花香与鸟鸣之中。

    微风拂过，吹动他雪白的长发和额前的金叶。远处，那些穿着白袍的小小身影，依旧在草坪上缓慢地、安静地移动，像一群被上好发条后，在精致沙盘里循环行走的、美丽的人偶。

    西西弗斯抬起手，手腕上的金环在无处不在的乳白色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脚下。

    白色碎石小径的边缘，一株小小的、形状如同泪滴的淡蓝色花朵，正在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花瓣的边缘，渗出极其微小的、晶莹的露珠。

    像眼泪。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滴“露珠”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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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一个轻柔的、稚嫩的、带着明显训练痕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请不要触碰‘哀悼之泪’。它的汁液……对雄虫的身体不太好。”

    西西弗斯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回过头。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雄虫幼崽，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幼崽穿着和其他白袍身影一样的衣服，雪白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小脸精致得像人偶，浅紫色的眼眸正安静地、带着一丝好奇看着他。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或鲜活。

    只有一片被精心教导过的、得体的、空洞的平静。

    像一潭很深、很静、却早已死去多年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