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亦非鬼 (第1/2页)

    1925年夏，上海。

    夜里，工厂高耸的烟囱熄了，飞灰被一阵阵拂向天空，成片遮蔽寥落的星光，仿佛是这个城市上空稀薄又经久不散的夜幕。

    恒永纱厂旁的棚户区一角在办一场简陋的白事。这片连缀的“滚地龙”是用竹片搭就、铺设茅草糊上泥巴盖好的窝棚，草帘作门、稻草棉絮为铺，经不起一点火星蔓延。死者顾阿宽一个多月前在老闸捕房前被英国巡捕枪杀，幸存的工友们背着尸身送还其家——一个因为刚下过雨而泥泞不堪的窝棚。其妻一见顾阿宽胸前血rou模糊的尸体就晕了过去。之后收敛火化都是棚户区的同乡和工友们帮忙的。

    顾阿宽一家三年前自阜宁老家逃难至上海，男主人孤身在恒永纱厂做工，结识了一帮苏北老乡，甚至找到了一位阜宁同族的堂兄弟。那个年轻人在抗议日商纱厂资本家撕毁和中国工人的协议时被日商及其走狗刀枪加害。此事一出，上海学生们分头在公共租界宣传讲演，工人们也组织了多起罢工抗议，数百名群众因此被巡捕逮捕，拘押于老闸捕房里。顾阿宽深感义愤，随工友们一道赶往巡捕房门口要求租界当局释放被捕人员。英国巡捕班头爱福生公然下令开枪屠杀在场抗议的工人，顾阿宽为救他人奋力夺械时被英国巡捕乱枪杀害。

    如今七七已过，顾阿宽的妻子齐家秀要带着他的骨灰回乡，故此草草夜祭，盼着亡灵随她一道走，勿忘了归家的路。

    眼下已是盛夏，遍地干燥。齐家秀不敢点纸箔和蜡烛，于是抓了萤火虫塞进猪尿泡，系在竹竿上支在门口当长明灯，问老太太借了个巴掌大的小香炉摆在地上，点了香祭拜。她还年轻，连家乡的哭词都不会唱，只抱着两岁多的儿子呜呜咽咽地哭。顾阿宽惨死了这么多天，邻居们也从唏嘘感慨变成了麻木，甚至有个小孩儿捡到了顾阿宽烧剩的子弹壳玩，被父母大骂不吉利训斥了一通。

    这么晚了，附近做工卖苦力的邻居们都歇下了，齐家秀也不敢哭得大声，渐渐地就只默默垂泪。儿子还小懵懵懂懂，坐在她怀里还在张开手臂要扯头顶闪闪发光的猪尿泡。齐家秀看稚儿无知，心里又痛又怕，越发紧紧搂住了儿子。

    在小儿扭动要挣脱的时候，有个蓑衣打扮的人缓缓走了过来。他脚步极轻，棚户区这里又漆黑一片，因而一直走到齐家秀面前才被发现。齐家秀一吓，那人伸手示意她勿慌，沉声道：“我是阿宽的朋友，船帮的，跑船回来才听说他的事……”

    齐家秀半信半疑，又听说他是船上的人，心里畏惧，哆嗦道：“没听过阿宽有这样的朋友。”

    那人先不说话，取了支香点上，朝香炉旁摆着的纸糊牌位拜了拜，然后道：“嫂子不用疑心。阿宽可惜，嫂子为儿计还得好好活着。我没其他能耐，走船是走熟的。嫂子要回乡的话明早去杨青浦，那里有艘漆红漆的小船是去江北启东的，到了启东后再换船转去苏北，我已托好船老大，会安全送你们一家三口回阜宁。”

    齐家秀安抚着怀里被蚊子叮咬哭闹起来的儿子，大着胆子道：“我没有路费。”

    那人似乎笑了笑，她看到了竹笠下露出的秀致下巴和微扬的唇角，咽了咽继续道：“也不敢一个人带着孩子走。”

    那人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翻开，捻了一搓香灰放入黄纸中包好，缓缓道：“嫂子放心，尽管信我。阿宽仗义，我等不会叫他白死，让他妻儿流落的。”

    他此时此刻的言行有种格外肃穆的感觉，齐家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抱着孩子哄了一会儿方嗫嚅道：“什么叫仗义，就是白死了。”

    那人叹了一声，将黄纸包缓缓放入怀中收好，再拜后道：“我们都不会忘了他的，孩子也会记得。”

    头顶的猪尿泡泛着腥臊味，萤火虫一下一下撞着内壁，后尾闪闪发光。那人注视了一会儿那个奇特的长明灯，然后说：“阿宽还没走，他会看到的。”

    齐家秀未解其意，那人又将乘船的细节细细叮嘱了一遍才离开。

    他来时无声，离去亦无痕。

    一水相隔，苏州河南岸的租界霓虹璀璨，夜生活正当时。法租界法大马路惟福里有栋铁栅栏围住的小楼，门口有岗哨和安南巡捕日夜换班巡逻。一排昏黄的路灯下人影连缀，四周围得密不透风。这是垄断大上海烟土倒卖生意的三鑫公司所在。惟福里内有数道里弄，分布着各式烟馆赌场妓寮，烟赌嫖客尽可来此取乐，闹到天明尚不能休。因这里靠近三鑫公司，烟土来得最容易，因此昼夜不息地点着这福寿膏，大有“焚膏继晷”的意思在。一路走过，墙上窗上都被长年累月的烟气熏出了焦黑的颜色。

    其中一条嘉和弄内香粉扑鼻，混着阿芙蓉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