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或被践踏 (第1/1页)

    周六上午，叶舟已经跟同事交换好上班时间赶回高中。明明没过几年，周边就因为老城区改建有些面目全非了，他还是看导航才确定没走错地方。

    “叶舟啊，好久不见了，老师上次都来不及问，一忙起来就忘事……你现在在哪个大学？”

    叶舟差点下意识报出上辈子的母校：“呢……不好意思，老师，我没读书了。”

    正老师掏出手机再看看：“怎么会，你这样的分数招生办不应该抢着要吗？”

    “是我自己放弃的，老师。高中半工半读下来发现太累，毕业就去送快递了。”

    “但是……”

    “孤儿院缺钱，我没办法。”

    正老师暂且空白的表情后露出藏不住的复杂情感：“没关系，你就讲点学习经验吧。”

    “嗯。”

    办公楼顶，校长办公室，投下平淡视线。

    校长小心询问：“闻人先生，您真的准备资助学校五百万吗？”

    闻人熙微微点头：“是。毕竟本地高中也不多，还是希望变得更好些。”

    实际上要按资助顺序，不远处另外一所高中更好。但既然这位财神爷找上门，那有没有拒绝道理。

    楼下有什么特别的，会让他出神？校长同样看去，叶舟已经跟着正老师走进教学楼。

    “带我去看看吧。”闻人熙让助理带上文件。

    叶舟不喜欢人前发言。他更偏好通过文字表达自己，不代表他不会做。

    相貌清俊的青年双手轻轻放在三尺讲台上，开始介绍自己的来历，也坦率用平淡语气介绍自己的成绩和职业。

    台下嘈杂：“为什么考这种全一区都顶尖的分还要送快递？！”

    叶舟没管，只是开始介绍多年总结的应试技巧。

    干货总容易使人烦躁或静心，于高三而言是后者。就算有再多问题，也还是为高考让步。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叶舟竟然就准备离开了。

    “等等，学长！”台下有个胆大学弟举手：“我有问题！”

    叶舟顿下脚步，准备听他想说什么。

    “学长，你考这么好还去送快递，那不是学习无用论吗？我们这些考不过你的是不是得回去养猪种地啊？”

    教室里满是哄笑，连正老师也没有阻拦，期待他的回答。在她眼中，学习这么好的孩子，肯定有自己的理解。

    叶舟站在讲台之下，声线柔和却极其有穿透力：“你觉得，这些职业是什么？”

    “考不上走的呗。”

    “也就是说，无论观点从那里来，你都看不起这些行业。”

    男生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脸上笑容也收起来许多。

    “你的家人，你的老师，你的朋友……所有人都会告诉你，这些职业都是应该脱离的，理所应当被人看不起的。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以当我急了在反驳，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你们，你们应该踩着别人的身体往上爬，你们的成功都基于践踏他人的基础之上；往上走以后，你们和那些在下面的人就不是一个级别了。”

    这是理科班，很多人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否对错。他们更需要关注的是理，万物的道理。

    所以，就算开始琢磨对味，他们也还没有表示，或者干脆就是这个观点的拥护者。

    “这不对吗？”

    “没有人生来是人上人，也没有人注定成为人下人。可这并不代表，以后就合该再分出人上人，再分出人下人。”

    “都是人，都是碳基生物，不应该有那么多高低贵贱。”

    叶舟听见零星笑声，正如他当时不甘质问所听见的嗤笑一样。

    他合上眼深呼吸：“没有人应该鄙视最基本维持整个社会运转的劳动者，所有正规合法通过自己劳动争取尊严和活路的人都值得我们的尊敬。”

    “我没有说你们合该去种地，虽然你们可能连地都不会种，你们祖辈的智慧都被你们遗忘了。”叶舟背对着门，没看见闻人熙站在门口听他说话：“可是，你们不应该看不起他们。”

    “不好意思讲了这么多无关的东西，我先走了，正老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好像看见楼梯间有长发身影闪过。或许是哪位女老师，他并没有多想。

    正老师叫教室里的学生自习，拍拍他的肩：“没关系，老师送你吧。”

    送他到校门口，正老师一路什么都没说。谴责也没有，批评也没有，哪怕失望都没有。

    只是送到公交车站，在临别前说：“老师对不起你。”

    叶舟张开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公交到了，他没上车，终于还是想要安慰她。

    “我没觉得现在过得很差，正老师。如果有人太多错了，那个人也会不是你。”

    你只是，和以前的人一样接受了那些话罢了。

    如果脱离穿越局员工来看，或许叶舟的选择确实很可惜。但这并不是歧视职业的理由，真正应该可惜的是本来可以接受更高等教育的人不得不向生活低头。

    没有人会在意他，所以不会有人告诉他还有奖学金与助学金的说法。真的是孤儿院需要钱所以逼他去工作吗？其实大抵也只是真的以为自己只有这条路能走。

    “叶舟，你还有机会。你可以重新再考一次，去更高的平台，获得更高的学历，也能找到更可以挣到钱的工作。”

    其实叶舟知道，这个世界剩下的时间再也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捱不到花开，他就会死去。

    “好。”

    他还是答应下来。

    也许下个月，正老师就会再次遗忘他。他现在也不过是想让她心安而已，不然他不会心安。

    他并没能拥有去改变世界的能力，也不想拥有。那样太累了，应该交给能顶住天的人来，他只想达成自己的欲念。

    “午安，叶先生。”眼前突然出现辆商务车，中排自动玻璃窗落下：“我要回寺院，顺路么？”

    “闻人先生？不好意思，我是回家，这太麻烦了。”叶舟请了有足足一天假，确实是打算回单位提供的廉价公寓。

    孤儿院没有合适他生活的地方，他不得不在外面租房，恰好为了扩张规模快递公司给了福利。也就十几二十多平，勉强可以满足所有生活需求。

    屋子、快递点与寺院间呈现三角形状，的确不很顺路。闻人熙没有多客套，径直离开。

    昨天晚上特意剩饭，午餐可以吃酱油炒饭将就。叶舟想着，在备忘录又记下一笔。

    由于错过先前那辆车，叶舟等了将近半个钟头。回家路上，胃被饿得有些痉挛，车上还有人抽烟，导致他几乎刚下车就感觉自己险些站不稳。

    怎么会站不稳呢？叶舟心想，按他的身体素质，不应该的。

    剩下的钱去体检恐怕就不用吃饭了。就当是低血糖吧，叶舟有了隐约猜测，回去开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