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回鸢 （1） (第1/1页)

    “在那片花开的原野….我听到有人歌唱…雨滴从花瓣滑落…”

    是在唱什么呢？朦朦胧胧的灰调雾气中散着光丝，他迷茫地抬起手，略显僵硬地去捉那浮动的流光，可是它们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碎开了，相比起柔和的细雨，更像是不存在的假雨。

    这个想法从他心底浮出的瞬间，天突然大亮了，有很耀眼的光划破了雨幕将他所身处的世界吞噬，随后把他拖入了一片熟悉而喧闹的纯白中。他这回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从天上传出的嘀嗒碰撞声，从地底飘上的叮咚敲击声，和细细密密，此起彼伏的低语。那些声音鲜活得烦人，不容违逆地托着他缓缓上浮，从空白的狭缝中挤出，浮上水面———眼前是散发着炽白光芒的惨白纸片，飘在离他有些距离的空中。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纸变得这么厚重，却依旧能牢牢地悬在头顶而不坠下，而后不知不觉又想起了那场很是忧伤的雨，不知为何感觉有人在那里，在一片虚幻的苍青中等他，想要给他……对他…“对了，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眨了眨直视顶灯太久而有些干涩的双眼，又晃了晃头将那抹虚白的幻影甩出视网膜。床侧的墙上镶着的电子钟沉默而虔诚地一下下跳动着，在晃眼间从21跳到了22。他扭回来保持仰躺的姿势，望着天花板有些好笑地回忆，“刚刚是做了一个关于白纸和死亡的梦..？记得天上飘满了四四方方，白色的纸，然后好像…有人撞开门冲进来…”

    仿佛是在应和他的梦境，正对着床的房门猛然间被推开了，钴蓝色漆面的木门顺着推力向内转开，暴露出外侧无泛着无机质光泽的枪灰色壳层。灰白中透着隐约幽蓝的灯光刺穿了门扉暴露出的豁口，伴着那冰冷的光线冲进来的，是一张十分眼熟的脸。

    只是眨眼间，男人已经在他床边缄默地定住了，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柔和的顶光，在纯白的床铺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抬起骨节分明地凸起的宽大右手，慢慢地盖住了南回鸢平放在病床上的左手，紧身制服的袖口在手腕下落出一截空缺，隐约露着错综的白色绷带。

    南回鸢盯着那只闯进他垂下的视线的手看了一会，又挪开了视线。他无意识地蜷了几下指尖，随后擦过一块冰冷得不像活人，带着些许凛冽湿气的粗糙皮肤，才意识到刚刚男人并没有触碰到他的手，只是意义不明地摆出了一个想要扣紧他的手的姿势…...所以，他的触觉系统依旧在运转，机体也仍在制造着还算恰当的体温。

    这样的话，他应该还活着吧———至少可以说比他面前这位健步如飞却状似魂灵的男性看起来更像个活人。他慢吞吞地想着，没在意男人在这意外的触碰下激颤了几下后，挣扎着缓缓挪高了几公分的手。

    跟随着男人涌入房间的几个白袍人在南回鸢视线的边缘出现又消失，细碎地带出些许纸张的摩擦声与急促的按键声。一个白影停在男人身后，用气音低声报告：“戎领，　CRE扫描显示南先生的创口恢复得十分理想，腱层和中枢神经都在稳步愈合，建议从明日起在两个疗程内逐步降低安司那霉补剂的用量，替换松斯奈德注射…….”

    这位医生的确已经很小声了，可惜病房实在是过于安静，于是对这位“南先生”的情况并不是很感兴趣的南回鸢依旧被迫听了一会越来越晦涩的病情报告，随后在某一次间隔越发长的眨眼之间，再度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南回鸢再次睁开眼时，天上吊着的钢板依旧是细沙一样的白色，病房中回荡着空旷的静谧，好似并没有人来过，而他不过是在漫长的安睡后刚刚醒来。他低了下头，却又看到了那只很会增加存在感的手，但这次，那只手确确实实地盖住了他露在被单外的左手。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顺着左手臂传来的暖炉般妥帖的温度，以及空气中飘着的淡淡的白雾，带着说不上来的食物的气息。

    这次刷出的场景反而比之前那个要更麻烦了啊，南回鸢有点困扰地想着，收回了不自觉落在床头上多出的三层哑白金属盒上的视线，转头看向了此刻正单膝触地蹲跪在床侧的男人。看着对方如深渊般寂灭的瞳孔中在对视中逐渐迸出无法抑制的火花，他抿着嘴平静地笑了一下：“你好啊。请问……你是谁？我似乎认识你，可是想不起来了。”

    隐隐流动的拉锯战的气氛一下子被击碎了。

    “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南回鸢”

    “哦….我就是‘南先生’吗？好的，现在可以吃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