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太子府 (第1/1页)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郎中带了个破斗笠，举着煤油灯，在厚布包袱里扒拉了半天，才找出手绢包好的令牌，哆哆嗦嗦地递给了门房。

    门房嗤了一声，“来干嘛的？”

    “给府里的贵人看病。”

    门房神色一凛，怀疑地上下打量一番，跑进里间禀报。半晌一个侍卫模样、满身铠甲的人随门房走了过来，半信半疑道：“薛长命？”

    “正是在下。”郎中讪笑着拱了拱手。

    “进去吧，嘴巴严实点，不该问的别问。”

    “是是是。”郎中搂紧了自己的厚布包袱，忙不迭跟着侍卫走了。

    众人有所不知，郎中乃江湖圣手薛长命。此人几年前机缘巧合得一人所救，数月前恩人寻他，给他一令牌，令他住在京都郊外，约定以乌啼三声为号，号达时他立刻动身前往太子府。

    “恩人要薛某在太子府做什么，不妨明说。薛某武艺不精，倒也有些制毒的本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薛某也……”

    “不必，”恩人打断道，“我要你为太子妃接生。”

    回想起恩人的命令，郎中抖了抖手，向青翠屏风后的人道：“鄙人薛长命，受恩人所托，特来为太子妃娘娘接生。”

    屏风内的人并无回应，侍立一旁的侍女庄重地对他招了招手，郎中立刻弓着腰绕过了屏风，端跪在床帐跟前。

    离得近了，他才听清帐内时断时续的急促气音，他心里算了算，竟是发作已久了。郎中心神巨震，抬头望去，只见纱幔里两人一坐一卧，卧床之人身前肚腹膨隆圆坠，是临产之兆。

    “敢问太子妃娘娘，发作多久了？”郎中问道。

    “已有五个时辰。”侍女谨慎答道。

    郎中面色一变：“可否容我一探？”

    “方才探过，可容八指有余。”床中端坐之人答道。

    他的声音，竟同恩人七八分相似。郎中不动声色道：“八指已开，却不得娩出，多半是卡在某处。”

    “恕我冒犯。”郎中说罢，伸出手去，在那硕大孕肚之上细细摸索，摸到胯骨中央小腹之处，心内已有计较。

    “贵人请看，”郎中道，“娘娘小腹之中已有胎头形迹，只因母体骨缝狭隘，才困于其中不得出。”

    帐内端坐之人伸手抚上孕妇小腹处，也是一番细细摸索，惹得孕妇难忍吟叫，方才收手。“不错。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产妇改换产姿，或蹲或行，骨缝开，生门开。”

    帐内之人颔首同意，侍女恭敬地将郎中请了出去。雨势加大，庭院内升起朦胧的雾气。郎中静立屋外，听着雨声中混杂的愈发大声的痛吟，叹了口气。

    “孕妇”是个男子，他早在检查孕体时心知肚明。男子天生骨盆狭隘，不利于孕产，一摸便知。他料想这趟出诊想必不能善了，已做好赴死的准备。绕是如此，也踏踏实实惊了一惊。

    太子妃竟是个男子，恩人身份也扑朔迷离，牵涉此等皇家秘辛，他薛长命一介医者，如何全身而退？

    正叹着，侍女便来了。“薛神医，太子妃有请。”

    帐内产夫呈跪坐之姿，或前弓或后仰，单凭隐绰身形，足以看出其疼痛难忍。陪产的恩人语气也添了几分焦急：“我按你所做，疼痛加剧，胎儿却不得而出，这是为何？”

    “分娩时日过久，产妇失力，应是生门有余，推挤不足，”郎中斟酌后道，“须推腹以助之。”

    此话一出，侍女面色俱震，帐中人也倒吸一口冷气。

    “此话当真？”

    “当真。”郎中肃然道。

    恩人不再多言，附在产夫耳边如此这般耳语，似在好言相劝。产夫软软倒进恩人怀中，似是难以为继，终于首肯。

    恩人施力下压，那膨隆孕腹立时挤至变形，尽数向小腹堵去。产夫突遭剧痛，竟是一声不吭，悉数忍下。

    郎中盯得眼睛酸涩，直至产夫小腹突起，形状圆满，肖似胎臀，才厉声道：“按压小腹！”

    恩人立刻照做，只见帐中产夫臀部已隐约可见胎头。小腹压至平坦之时，产夫终是发出一声凄惨的哀鸣。

    雨势渐弱，天色破晓，小屋里却药香四溢，烛影摇动，不受侵扰。产夫的胎腹摇摇晃晃时抬时落，哀哀吟叫时响时歇。

    檐角的残雨坠落到窗边荷叶的那一刹，水滴状的孕肚也终于垂落，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太子府上下欢腾，郎中悄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