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2/2页)

总管知道皇帝有多固执，所以除了据实禀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皇上，珍主子她，被老佛爷推到井里去啦。」李总管惋惜地说。

    皇帝听闻噩耗，觉得不可思议，他身不由己，踉跄yu倒。

    李总管眼疾手快，一把揽住皇帝的胳膊，把他托起来。

    「皇帝不可失仪！」李总管严肃地说。

    皇帝讶异地看着李总管，他心里一定在想：「朕最Ai的nV人Si了，你却要朕不可失仪。」

    可是，他从李总管的眼中读到了百分百的坚定：「是的，皇帝不可失仪！」

    一瞬间，皇帝开了窍儿。李总管平时喊他「皇上」，可是刚刚他听到的明明是「皇帝」，他终於理解了李总管的意思。李总管指的不是他光绪皇帝不可失仪，而是那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都不可失仪。虞姬Si了，楚霸王不可失仪，杨玉环Si了，唐玄宗不可失仪，所以珍嫔Si了，他光绪皇帝怎可失仪。

    多麽违背人X的规矩啊。

    再多想一想，老祖宗创造了繁杂的规矩，然後繁衍出一代又一代的人，是不是就为了将这些规矩传下去呢。或者，更大胆地想一想，也许起根儿上就不是老祖宗创造了规矩，正相反，是规矩创造了老祖宗，然後把传承的指令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要他们繁衍出的子孙後代生生世世地照此执行。

    多麽聪明的进化策略啊。

    人生老病Si，来来往往，规矩却在这更迭中不断稳固和强化。皇g0ng不就是规矩的子g0ng嘛，这样想来，皇帝居然庆幸自己没有後嗣，没有为大清开枝散叶，没有让自己的亲生骨r0U被那些该Si的规矩吞噬。

    「请皇上快些吧，不好再耽搁啦。」李总管的话把皇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皇帝坐进轿子。

    李总管翻下轿帘儿，yAn光消失在皇帝脸上的时候，他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轿子颠起来，皇帝的眼泪悄悄地涌了出来。

    因为悲伤，他的眼前渐渐模糊，再从悲伤转为愤怒，他的眼前模糊到一片昏花。皇帝整个儿人都在颤抖，他锁着眉，瞪着眼，绷着嘴，咬着牙，将全身的力气使在那脸上，只为了守住他对亲额娘许下的誓言，他绝不能让一滴眼泪流出来。渐渐地，愤怒又转为无奈，他的眼前变得清晰起来，再从无奈转为释然，他的眼前又恢复了sE彩。

    轿子落下去，皇帝的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

    李总管掀开轿帘儿，yAn光重新照在皇帝脸上的时候，他恢复了那副心如止水的样子。

    皇帝从轿子里出来。

    他走进乐寿堂，向太后磕头问安。时隔近百日，这对儿母子再度相见。太后弯下腰，捧起皇帝的脸，这一刻，她是天下最慈祥仁Ai的母亲。皇帝仰起头，握着太后的手，这一刻，他是世间最孝顺懂事儿的孩子。

    太后说：「皇帝啊，现在天下大乱，洋人就要打进来啦。儿子啊，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要听为娘的劝，随我出城去避一避。」

    皇帝说：「儿子明白，一切都听皇爸爸安排。」

    太后说：「好，此番西行，福祸未知，这一路上，咱娘儿俩孤儿寡母，就只能相互依靠啦。」

    皇帝说：「儿子一定尽心伺候，不让皇爸爸受委屈。」

    太后说：「你懂事儿，我就知足啦，快去更衣吧。」

    皇帝说：「是。」

    太后直起腰儿，转个身儿，她多一秒都装不下去了，又变回了那个狠辣跋扈的nV王。皇帝垂下头，站起来，他多一秒也装不下去了，又变回了那个乖戾执拗的陛下。他二人就在这弹指一挥间，演绎着从「生Si相依」到「视同陌路」。

    皇帝在东暖阁里换衣服。他摊开双臂，任凭g0ngnV儿们在他身上忙活着。一个g0ngnV儿解开扣子，另一个g0ngnV儿来脱便袍，她拎起袖子往左边儿扽，皇帝就跟着往左边儿摆，她拎起袖子往右边儿扽，皇帝就跟着往右边儿摆，好像一只挂在十字架上的稻草人儿，随着风晃来晃去。

    两个g0ngnV儿帮皇帝穿上李总管为他准备的粗布衣K和棉鞋。皇帝照一照镜子，觉得自己成了农户家的傻儿子。

    皇帝走回正殿，看到皇后也来了，她已经换好了村妇的衣服。

    皇后向皇帝行礼问安。时隔近百日，这对儿夫妻也是再度相见。他俩倒无需演绎「视同陌路」，他俩早就是那样了。

    太后最後走出来，她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儿。现在，谁要是喊她一声儿老太太，她不但不会生气，反而还觉得自己扮得像呢。

    如意跑进来，告诉李总管一切准备妥当。

    李总管对三位主子说：「老佛爷，皇上，皇后娘娘，骡车已经停在贞顺门外了，随行的也都打点好了。」

    太后点了点头，然後领着皇帝和皇后往外走。

    不知是谁泄漏了风声儿，当他们走到贞顺门的时候，各g0ng主子早已聚在门前了。她们站成两排，个个儿哭丧着脸儿。

    一半儿妃子叫着「老佛爷」，一半儿妃子叫着「皇上」。

    太后安抚她们说：「你们怎麽都来啦。今儿个，我和皇帝皇后出g0ng西巡，不能把你们全带上，我心里难受，可也没法子，只希望你们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被坏人欺负啦。」

    站在最头里的妃子代表各g0ng表个态：「老佛爷放心，g0ng中姐妹虽为nV流，忠贞刚烈不输男儿，万一遭遇不测，我辈会遵祖宗家法，以Si明志。」

    太后赞道：「很好。」

    她紧接着对李总管说：「走吧。」

    李总管扶着太后登上第一辆骡车，如意扶着皇帝登上第二辆骡车，g0ngnV儿扶着皇后登上第三辆骡车。

    一半儿妃子再次喊道「老佛爷」，另一半儿妃子再次喊道「皇上」。

    眼瞧着队伍越走越远，一个妃子哭着嚷着冲出去追车：「老佛爷！皇上！」

    两个侍卫将她按倒在地。

    不知道这是哪个没名儿没姓儿的妃子，她是替太后和皇帝哭嘛，当然不是，她是替自己哭，哭自己没能坐上那骡车。